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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前 魏武挥  阅文欲转身

​正文开始之前,我先摆几个个人看法:

1、力证黑手操控舆论,属于公关视角

2、拿著作权之人身权说事,属于法盲视角

3、论述资本压榨劳动者,是九十年代忽悠彼时还是个初中生的我用的论调,属于割韭菜视角

4、平台与供给者,更像是赌场与赌客的关系。要知道,并非赌场的盈利必须建立在赌客盈利之上

5、小部分人赚大钱,很多人只能蝇头小利,更多人白忙一场,试问哪个平台不是如此?此乃平台内有逻辑也

5.1、这个意义上讲,单数人头,自然是不满者摩肩接踵批评声舆情滔滔

6、作为一个APP,起点的使用体验很差。对给钱的消费者,平台重视力度有很大提升空间

正文开始。

所谓800万网络小说作者对阵阅文平台的事,算已是有一个初步结果:阅文在进行了一个作者恳谈会后,称一个月内拿出新版合同。

这件事讲到底没有破圈,还是行业内的事。一个很好的例子是,内子这位有着起点4640日阅历订阅了628部小说账号等级达到LV18的网文重度用户,对此事一无所知。她甚至连55断更日都表示毫不知情:她压根没注意五月五日有什么当日断更启示。

但这事对行业是有着一定影响的,它反映出这个行业过去的利益模式,也预示着未来可能有的利益模式。网文行业发展至今,打个比方说,宛如当年三岁小孩穿的衣服,到了今天,是该换换了。

网文一开始,走的就是收费模式:读者付费阅读,平台与作者分成。当然,为了达成这个利益模式,必须对盗版进行围追堵截。

吴文辉2002年创办起点中文网,04年被盛大收购后,一直坚持这个模式。彼时盛大如日中天,有着“中国首富”头衔的陈天桥身价百亿,收购起点不过区区200万美元。但盛大后来的“数字娱乐帝国”的构想,已经充分证明,陈天桥对起点的定位:如迪士尼在IP领域长袖善舞一般,陈天桥想做基于IP的娱乐生意。起点不是盛大利润的来源之一,而是盛大利润的源头。

陈天桥后来马不停蹄收购了晋江、红袖添香、榕树下等等,与起点中文一起组合成盛大文学。陈天桥构想的利益模式更为复杂,基于IP可以形成的生意包括且不限于游戏影视周边等则更为多元。但这套利益模式的发端,很大程度上,需要网文免费,至少是足够廉价。缺乏大规模的受众认知,网文始终是小圈子里的事。一个略显苦涩的事实是,鬼吹灯、古董局中局、斗破苍穹等,暴得大名,极有可能借的是盗版的光。—— 2005年,中国互联网人口刚刚过亿。

但正如坊间一直流传的那句话:陈天桥是一个极好的战略家。盛大空有一张超前的战略图景,最终数字迪士尼还是梦断。依靠免费(或者极低售价)的网文平台,形成IP的多元利益模式,在盛大那里,始终只是一个梦想。网文江湖,虽然坚持收费的吴文辉与盛大理念不合破墙独立创业,后又投奔腾讯借力一记回马枪,收购盛大文学重组腾讯文学形成阅文集团,始终不过是几个人财富的增减。行业本身,并未出现什么了不得的变化。

依然是作者写作,平台收费,双方借助一纸合同,利益分成。

在出版行业,机构和个人博弈之间,机构一向是“霸王合同”作风的。

十多年前,我所签订的出版合同,就是各种财产权利全归出版社,作为作者,有个10%的版税分成已属“公道”或“优待”。而几年前,我和一家全球顶级媒体的专栏作者合同,一样是各种财产权尽归媒体。

但我依然签订了下来。因为我心知肚明两点:1、就该作品本身直接利益而言,我能得到流量扶持——出版社帮我推销、媒体帮我扬名;2、所谓的改编权、翻译权,乃至出租、表演、展览等等一系列财产权,基本没有转化的可能。就算转化了,也无大利可图。比如,媒体集结它若干专栏作者文章成书一本,选用了我的几篇文章。这个算是汇编权,我就算保留这个权利而寻求分账,又有多大实际得益呢?至于翻译权,我的文章能翻译成各种文字,我真是求都求不来的事,又何必斤斤计较?

机构的这种“霸王”作风,都到了他们误以为这些权利天然皆归他们所有的地步。比如,很多媒体以为第三方投稿的作品(比如专栏作者、约稿)版权默认也都是他们的。闹出了某门户在一起版权纠纷中提出的作品权利主张被法院挑出数百篇第三方作品不予认定的笑话。

利不大,看似霸王,实则是作者真心无所谓。

但利大,霸王不霸王,就很有所谓了。即便是这个利,仅仅是看上去也许似乎好像可能会大而已。

这完全取决于作者对利益的期待。

网文江湖,多年来并无二致。很多文章,都在披露一个事实:在财产权的分配上,网文各平台的合同都差不多。

故而,老实讲一句,07年天下霸唱十万元将《鬼吹灯》版权一股脑儿全卖给了起点中文网导致自己后来反而构成侵权《鬼吹灯》被判罚,可能真有网传喝多的成分,但恐怕天下霸唱自己,当年也绝不会想到《鬼吹灯》之后各种影视剧之盛况。

一如我14年曾以一个很低的固定稿费价格接了写作一本书的活,未曾想此书竟然狂卖了二十万册,悔之晚矣。

在网络小说未能形成IP而产生多元收入之时,没有什么人太在意,或即便有些在意但争吵动力不足。而平台手握巨大流量及其分配权,却又是绝大多数写作者既期待又忌惮的。平台之霸道,是有其商业逻辑做支撑的。

然而,网文收费,这个模式可能增长见顶了。

财报显示,作为行业无可争议的老大的阅文,2018年有1080万付费用户,2019年则下降了一成,跌至980万收费用户。而免费一脉,多家大户均已到场,阿里的书旗、百度的七猫、头条的番茄,也包括次一等实力的趣头条之米读,WiFi万能钥匙之连尚文学,即便阅文自己,也推出了飞读。

免费击败收费,总会让业内人想起当年360是如何击溃一众杀毒软件豪门的。免费模式背后必有一个所谓三级火箭的利益模式延展。360依靠的是浏览器和搜索的广告,网文则试图依靠IP形成后的多个大众文化产品。

接替吴文辉团队的腾讯团队,以腾讯副总裁程武为首。而这位程副总裁,恰恰拥有一个将小说成功运作成网剧的经历:《庆余年》一剧便是其一手打造,并使得19年阅文的版权收益增长了340%之多。

更早一些时候,一些基于网络文学改编的影视剧《盗墓笔记》(2014)、《芈月传》(2015)、《琅琊榜》(2015)、《花千骨》(2015)、《余罪》(2016)、《诛仙:青云志》(2016)等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这使得作者们看到了更为诱人的财富的可能。

当一部小说赚完了用户付费的银子之后,还能大赚一票,这引起网文作者们的遐想并不奇怪——虽然客观上必须承认,能延展出其它收入的必定是头部作者和头部作品。我们不能由此认定几百万网文作者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毕竟,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

著作权下一十三项财产权,再次进入各方视野之中。

对于平台的财产权分配之不满,怕早已是暗流涌动,只待一个引爆点便澎湃而出了。

阅文平台管理团队交替,浸润行业多年的吴文辉团队撤离,新接手团队尚无此等江湖人望,这何尝不是一个揭竿而起再议规则的良机。

网文收费之见顶,在当下是增长见顶,而非市场立刻崩塌。

但高明的决策者,应该有《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作者安迪格鲁夫所谓的时刻警惕被超越的意识,乃至到偏执的程度。

窃以为,腾讯完全控制阅文之后,虽不会彻底放弃收费模式,但免费+多元收入,将是其努力运作的方向。而此番江湖纷争,最终规则制定,对其未尝不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制定行业规则,永远是老大该操心的事。

腾讯的官宣话语是这样的:

在保持、巩固既有付费阅读模式的基础上,通过业务模式升级,在拥抱新技术和产业互联网层面打开更多元的价值空间。

既有付费模式是阅文现有的现金奶牛,没什么道理立刻放弃。但如果说腾讯就继续按既定方针办,又何必大动干戈,以程替吴呢?

收费模式是有其缺陷的。因为在这个模式中,平台的作用,只能依靠其规模。

平台,最大的作用,或者说,它存在的正当性就在于:引流,分流。

引流,类似于一个商业地产商将一块商业地产打造成人流密集地。这需要极大的投入。早期的起点借助了盛大的财力一飞冲天,后期的阅文也是借助腾讯这样的顶级互联网公司,再度执掌网文江湖牛耳。这个意义上讲,吴文辉算是生逢两大贵人。

分流,则在于平台要有慧眼。这一环也类似商业地产商要懂得把位置最好的旺铺给哪个商家,平台要懂得什么样的作品和作家,值得推荐以形成最有效率的流量分发:引流给作者,能形成爆款从而使得平台作者读者皆大欢喜。由于网络小说颗粒度极大的特性,分流工作很大程度上和编辑有关。这也是吴文辉出走盛大时带走27位核心编辑的原因所在。

分流的工作,以引流为基石。没有足够的流量吸引大批写作者入驻,内容无法丰富,也就无所谓分流不分流。而引流,几乎就是一个烧钱的买卖。如同商业地产不是一般地产商能玩得起一样,引流平台同样需要巨额资金投入。

这虽然不是小公司能玩得起的,但对于巨头而言,也非什么难事。免费的威力,在多个互联网领域都已显现。如果收费同样能做出足够广的用户量级,未尝不可。但问题就在于,吴文辉团队与阅文深耕多年,月付费用户依然不过千万级,甚至出现了下降的势头。

量级不够下过于简单的产业模式(但这个模式倒是很依赖运营者的江湖人脉),这可能是网文行业的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而免费之后的IP多元收入模式,则更为复杂,也更为考究。不断试错打磨后形成的竞争力,才是真正的壁垒与护城河。

前日,读许小年之《商业的本质与互联网》,其中一句,真可咀嚼再三:

要害是壁垒,而非规模。

—— 首发 扯氮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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